王拓行完礼,才直起身,转头看向张百龄,不慌不忙地开口回应,语气依旧沉稳,却字字如刀朗声道:
“张大人此言,看似为民请命,实则本末倒置。我所提议的育种换种,从来都不是强行摊派,更不是苛政,而是先试办、后推广,听凭农户自愿。”
他顿了顿,条理清晰地拆解道:
“我打算先在京郊皇庄、吉林的屯垦田及台湾国有田试办,由官田培育良种,再分发给军屯试种,待秋收之时,见了增产的实效,再行推广。丰年之时,农户多打了粮食,多交一成换种,非但不是负担,反而能让来年收成更上一层楼;灾年之时,官田免费发放良种,免去农户吃种、无种可播的窘境,这是救民之策,何来盘剥百姓一说?”
“张大人只知青苗法最终成了苛政,却不知青苗法的初衷,本是救民于水火;只知王安石变法有执行之失,却不知北宋积贫积弱,若非变法,早已亡国。圣人言‘因噎废食’,难道因为官吏执行出了差错,便要连利国利民的善政也一并摒弃吗?”
“更何况,张大人口口声声说我学西洋之术是‘以夷变夏’,可曾读过韩文公的《原道》?韩文公言‘孔子之作《春秋》也,诸侯用夷礼则夷之,进于中国则中国之’。儒家圣贤所言的华夷之辨,从来都不是以地域、种族、血脉为界,而是以道统、文化、仁德为界。能行华夏之道,利民利国,守圣贤之教,便是华夏正统。”
“本朝龙兴关外,入承大统,尊孔孟、行仁政、修四库、定礼乐,承华夏千年道统,便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之主,这正是圣人所言‘进于中国则中国之’的真谛。圣祖皇帝亦曾明发圣谕,言‘天下一统,华夷一家’,这正是我大清承天受命、君临天下的根本,张大人饱读诗书,难道连圣祖皇帝的圣谕都忘了吗?我取西洋器物之所长,行我华夏利民之道,守我儒家圣贤之教,何来‘以夷变夏’一说?反倒是张大人,抱着一句‘天朝上国’固步自封,连圣人‘博学笃行’的教诲都抛之脑后,这才是真的舍本逐末,枉读了圣贤书!”
张百龄闻言,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厉声反驳:
“强词夺理!就算你说的天花乱坠,可祖宗成法,岂能说改就改?王安石变法、张居正变法,哪一个不是人亡政息,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?我大清自圣祖、先帝以来,法度完备,四海升平,何须你一个黄口小儿来改动祖制?”
“张大人这话,更是大错特错!”
王拓闻言,脸色也沉了几分,朗声道,
“变法革新,从来不是祸乱之源,墨守成规、不思进取,才是亡国之兆!周行井田,秦行商鞅变法,废井田、开阡陌,奖耕战、统一度量衡,才有秦一统六国的基业,这难道不是变法之功?北宋范仲淹庆历新政,王安石熙宁变法,喊出‘天变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’的壮语,虽因朝堂党争、执行失当多有波折,可其中农田水利法、方田均税法、保甲法,皆是为富国强兵,挽救大宋积贫积弱的局面,其初心与远见,绝非‘歪理’二字可以抹杀。”
“明代张居正,目睹嘉靖、隆庆两朝吏治废弛、国库空虚、边备废弛的危局,力排众议行一条鞭法,整饬吏治、清丈田亩、整顿漕运、巩固边防,把风雨飘摇的大明朝硬生生续了五十年国运。若非张居正变法攒下的家底,何来万历朝三大征的底气?何来万历年间数十年的海内升平?”
少年话锋一转,语气愈发铿锵,目光缓缓落在庆桂身上,语气愈发恭敬,却字字都带着不容辩驳朗声道:
“便是我大清,也从来不是墨守成规的朝代。圣祖康熙晚年,宽仁待下,却也导致国库亏空、吏治废弛,康熙末年,国库存银仅八百万两,各省亏空累累,西北用兵连军饷都难以筹措。先帝雍正爷在潜邸之时,便深知积弊,登基之后,力排众议,推行官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、摊丁入亩、火耗归公、士民一体当差的新政,哪怕背负士绅阶层的滚滚骂名,也一往无前。这新政推行之难,何止是朝野非议,更是刀光剑影、以命相搏!”
“田文镜在河南推行新政,本就非两榜进士出身,不过是监生入仕,一辈子沉浮州县,年过花甲才得先帝简拔,素来被朝堂士林、科甲出身的官员们嘲笑为‘非正途浊流’,可恰恰是这么个被科甲官员瞧不上的人,在河南顶着滔天非议把新政落到了实处。河南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政令一下,阖省士绅群起反对,串联士子罢考、围堵州县衙门,更是暗通京中言官,雪片似的弹劾奏折往养心殿递,张口闭口骂他是‘酷吏’‘苛政害民’,更有开封进士出身的县令,公然抗旨不遵,串联乡绅隐匿田产、阻挠新政推行。”
“田文镜半分不退,按律将抗旨县令革职拿问,对那些隐匿田产、抗缴赋税、煽动民变的劣绅,更是毫不手软,该抄家的抄家,该问斩的问斩,河南一省为推行新政,革职的庸官、问罪的劣绅数以百计,真真是人头滚滚,朝野震动。彼时不止天下士林把田文镜骂作‘苛政猛于虎’,就连京里的满人勋贵、宗室王公,也因火耗归公、官绅一体当差断了他们世代相袭的财路,竟联合起来跪在养心殿前逼宫,要先帝罢斥田文镜、废止新政。”
“可先帝爷何等乾纲独断,非但半分不退,反倒下旨痛斥那些逼宫的王公勋贵,直言‘田文镜是天下第一巡抚’,把满朝弹劾田文镜的奏折尽数留中,硬生生顶着全天下的骂名,给田文镜、给新政撑腰。”
“还有两江的李卫,更是连监生功名都无,不过是捐纳入仕的世家子弟,素来被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科甲官员嘲笑为‘市井粗人’‘目不识丁的武夫’,可就是这么个被士林瞧不上的人,在两江把盘根错节百年的盐政给整饬明白了。他到任之后,铁腕清剿官商勾结、偷税漏税的盐商巨蠹,把那些世代垄断盐利、勾结官员掏空国库的劣绅一网打尽,硬生生把两江的盐税翻了数倍,堵上了国库最大的窟窿,还顺带肃清了江南漕运积弊、水患匪患,让两江百姓安居乐业,再无盐枭盘剥之苦。”
王拓行完礼,才直起身,转头看向张百龄,不慌不忙地开口回应,语气依旧沉稳,却字字如刀朗声道: